塞上煮酒話忠勇
2026-01-28 15:30:07
來源：榆林日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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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山論劍大講堂走進榆林，你會發(fā)現(xiàn)，榆林早已不是唐詩中“有日云長慘，無風沙自驚”的景況，倒有幾分“綠蟻新醅酒，能飲一杯無”的溫暖。從陜北天地人、家國情、真性情，看華山論劍之勇、智、敏、仁，說明文化的精氣神，可以寫生，也可以寫意。
◆勇之道，忠
今日塞上煮酒話忠勇，就先從陜北這塊神奇土地上，史上發(fā)生的三次煮酒名場面說起吧。 2000多年前，秦大將蒙恬駐軍上郡，將兵三十萬，卻匈奴七百里，筑長城、修直道，大顯身手，由于受奸佞之徒趙高構(gòu)陷，接到秦二世胡亥的賜死詔書。在面對生死抉擇，將飲上路酒時，蒙恬慷慨陳辭：“自吾先人，及至子孫，積功信於秦三世矣。今臣將兵三十馀萬，身雖囚系，其勢足以倍畔，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，不敢辱先人之教，以不忘先主也?！边@是何等的情操？忠！以至三國叱咤風云的一代梟雄曹操，每讀到此文，都會掩面而泣。
安史之亂爆發(fā)后，長安城一介落魄儒生杜甫，憂國憂民北上靈武勤王，在陜北高原秉燭把酒，寫下論政詩篇《塞蘆子》：“延州秦北戶，關(guān)防猶可倚，焉得一萬人，疾驅(qū)塞蘆子?！北M匹夫之責，為國獻策，這是何等的情愫？忠！
北宋時期，出將入相的范仲淹，任陜西經(jīng)略安撫招討副史知延州，借酒澆愁，寫下《漁家傲·秋思》這一千古絕唱：“塞下秋來風景異，衡陽雁去無留意，四面邊聲連角起，千嶂里，長河落日孤城閉。濁酒一杯家萬里，燕然未勒歸無計，羌管悠悠霜滿地，人不寐，將軍白發(fā)征夫淚?！毕忍煜轮畱n而憂，這是何等的情懷？忠！
勇，當然絕非匹夫之勇。蒙恬、杜甫、范仲淹為什么在陜北借酒抒懷，因為陜北是一塊忠勇用武之地，是一塊被中華文明熏陶、被戰(zhàn)火淬煉的忠勇之地。
大漠草灘、黃土高原在這里交界，農(nóng)耕文明、游牧文化在這里交融，中華文明人文地理兩大標識之長城、黃河在這里交匯，一望無垠的大漠黃沙，連綿起伏的黃土高原，還有那逝者如斯夫的黃河，從視覺上有了黃河為何叫黃河、黃帝為何叫黃帝的直觀答案。
《史記》“黃帝崩，葬橋山”，橋山在陜北；《水經(jīng)注》“禹治水，壺口始”，壺口在陜北。石破天驚的石峁遺址、寨溝遺址兩個文明體的發(fā)現(xiàn)，打通了中華文明上下5000年的“任督二脈”，告訴人們，黃帝不是傳說?！吧谭ス矸剑昕酥?，《周易·既濟》的這一記載說明，不同的文明在陜北交融碰撞，既互相吸引，又互相排斥，于是有了文明交流最極端的方式——戰(zhàn)爭，世界就有了大規(guī)模殺傷性武器，中國就有了長城。蒙恬“累石為城，樹榆為塞”，中國就有了邊界，陜北就有了榆林，有了延安、保安、安塞，安邊、定邊、靖邊、吳堡……文化戍邊的精神長城。
大風起兮云飛揚，長城腳下是吾鄉(xiāng)。世世代代戍邊將士邊民，獻了青春獻子孫，鑄就了陜北人天地人、家國情、真性情的文化性格，將自己的軍旅習慣，變成審美習慣，羊肚子手巾一扎英雄結(jié)，腰帶一系武裝帶，這份中華衛(wèi)士的打扮，向世人宣示，我是誰，從哪里來。信天而游，能動天下，順天而生、信天而唱的信天游，以《東方紅》《哀樂》《春節(jié)序曲》為代表，唱紅了天、唱慟了地、唱出了一個歡天喜地，成為中國人表達民族大喜大悲的自然選擇。
回望這方水土這方人，中華民族交融歷史沙盤的特殊地理，成就了米脂婆姨綏德漢的文化傳奇。“夫義妻杰英雄譜，聯(lián)璧生輝中國范”，中華民族的忠勇形象大使楊業(yè)、折賽花，來自神木、府谷；中華民族抵御外辱的經(jīng)典畫面，梁紅玉擂鼓助威，韓世忠大戰(zhàn)黃天蕩，那發(fā)出“莫須有，何以服天下”雷霆之問的韓世忠，來自綏德。米脂出了個李自成，馬踏幽燕，定鼎北京，均田免賦，一改天下。闖王夫人高桂英，在李自成殉難后，率忠貞營，組織夔東十三家，堅持抗清二十年，最終彈盡糧絕，與主帥、其孫李來亨在湖北茅麓山舉家自焚，以身殉國，其高風亮節(jié)驚天地、泣鬼神。而創(chuàng)立西夏國，攪周天寒徹的李元昊，竟與李自成同為李繼遷寨的銀州李氏。再加傳說中出生米脂舍身取義的貂蟬，“英雄美人出一縣，兩代帝王同一村”，成歷史美談。
◆忠勇者，仁
仁者愛人，是中華美德的核心，“大學之道，止于至善”，這一點，在陜北民俗中表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，這也是陜北世出豪杰的文化底蘊。古今有之的乞丐，陜北老一代人稱為行走財神，不是簡單的不同稱謂，這是對人人平等人格尊嚴的忠誠守護。孤寡鰥獨有“戶養(yǎng)”，即以高祖以下五服宗族，為一個自救互助單元，用家族力量，承擔扶貧濟困的社會責任。集中力量辦大事，有民間道德銀行之“幫工”，遇親朋好友修窯建房，會自帶口糧去盡義務幫工，這是以誠信為基石的契約精神，極大地緩解分擔了生存壓力，同舟共濟，艱難前行。像苦難藝術(shù)陜北說書，在給大眾禳巫解困的同時，發(fā)揮啟蒙教誨的社會責任，而其本質(zhì)則是民間低保。陜北人以“睜眼瞎子”近乎咒語的規(guī)矩，強制明眼人不能說書賣藝與盲人爭飯碗，確保社會分工給盲人群體留下最后一杯羹，這是人性悲憫，是民間自治的道德良心。這種人性光輝，正是我們這個苦難民族5000年延綿不絕的精神給養(yǎng)，是家國情懷之自覺。當然，仁也非婦人之仁，修身、齊家、平天下是也，埋頭苦干、拼命硬干、為民請命，舍身求法是也！
◆勇得益于智
有用武之地，得益于智，而智不僅僅是智商，更要有情商，這叫智慧。對一個人而言，智不能滿足于識字學文之智；對一個社會而言，更要有啟蒙開智之智。米脂賢達杜斌丞之所以成為“成不成，問斌丞”的陜北智者，不在于他北京師大的文憑，而在于他學業(yè)有成后，懷著教育救國的遠大抱負，毅然返鄉(xiāng)，在陜北踐行他兼容并蓄、文教并重、德智體全面發(fā)展的辦學理念和方針，奔走呼號主導推動，在陜北陸續(xù)興辦起了綏師、延中、榆林女子師范等院校。在于他主政榆中這所當時陜北23縣聯(lián)辦的唯一中學十年，桃李滿天下，以謝子長、劉志丹、杜聿明、高錦德等為代表，一大批才俊脫穎而出，報效祖國。引領(lǐng)文明之風，開化黃土高原的公德，這就是智的最高境界。被尊為“報界宗師”的榆陽才俊張季鸞，留日歸來，春風得意，起草《臨時大總統(tǒng)就職宣言》，發(fā)出中國第一份新聞電報專稿，但他不事張揚，淡泊名利，幾十年如一日，以“不黨、不賣、不私、不盲”為辦報宗旨，以《大公報》為擂臺，一通“三罵”驚世駭俗?？箲?zhàn)相持階段的艱難時期，以《我們在割稻子》的社論，傳遞以時間換空間之堅韌抗戰(zhàn)信念，一支筆的降維打擊，大大滅了侵略者士氣，這就是智的力量。
吳堡文學巨匠柳青，“人生的路雖然漫長，但緊要處往往只有幾步”的警世名言，醍醐灌頂，發(fā)人深省。改革先鋒、最美奮斗者、現(xiàn)代文豪清澗人路遙，則以一個作家的良心，時刻關(guān)注社會變遷，用如椽巨筆，抒發(fā)著對老百姓牽腸掛肚的情感，用文學語言，精準表達升斗小民在時代巨變中的內(nèi)心糾結(jié)，詮釋著智者應有的使命擔當。
◆智者慧，敏于行
坐而論道，不如起而行之，審時度勢敏于行，才是王道。大躍進時期，時任米脂縣委書記的王彥成沒有貿(mào)然跟風，他以高超的政治智慧和令人敬佩的文化定力，為米脂規(guī)劃出了超越時代的發(fā)展藍圖“遠山高山森林山，近山低山花果山，小溝打壩聚湫灘，平地變成米糧川”，這里面黃土高原生態(tài)治理的工程措施、生物措施有了，提高單產(chǎn)、穩(wěn)定總產(chǎn)的糧食增收路徑有了，山水田林路綜合治理的模式有了，農(nóng)林牧副漁全面發(fā)展的目標有了，甚至經(jīng)濟林與生態(tài)林的合理布局也有了。當年高西溝村按這一思路，退耕還林還草330畝。高西溝人用雙手打造的泥不下山、水不出溝的美麗鄉(xiāng)村，樹起了不朽的黃土高原生態(tài)治理樣板。這不是簡單的智，而是了不起的慧，是起而行之敏。
1978年，農(nóng)業(yè)學大寨已風行十幾年，“以糧為綱”缺糧吃的農(nóng)業(yè)困局，擺在人們面前。米脂孟家坪大隊支部書記孟士明，冒著風險，組織村民試行“包產(chǎn)到勞”生產(chǎn)責任制，1979年試行一年生產(chǎn)大變樣，糧食大增。第二年在批評、調(diào)查、疑問、羨慕、觀望的環(huán)境下，在集體化名義下，行包產(chǎn)到勞（戶）之實，被新華社記者馮東書發(fā)現(xiàn)，并寫了調(diào)查報告在《新華內(nèi)參》上刊發(fā)，引起震動。在小崗村同時期“包產(chǎn)到戶”見光死情況下，到“戶”與到“勞”，一字之差，為農(nóng)村改革保留下一線生機。 1980年9月28日，《人民日報》頭版發(fā)表了《孟家坪包產(chǎn)到勞一年大變樣》的通訊報道，并配以《一種大有發(fā)展前途的責任制》的社論，中國農(nóng)村改革大門順時而開，農(nóng)村家庭聯(lián)產(chǎn)承包責任制，一夜之間普及全國，不但一舉解決了廣大農(nóng)民的吃飯問題，更為中國城市改革提供了物質(zhì)準備。這是勇也、仁也？還是智也、敏也？一句話：這是敏于行之行也。
講陜北，看中國，文化不是高大上，文化是生活細節(jié)和生活態(tài)度，只要個實事求是。陜北有一句民諺：“狼不吃憨漢，驢不碰二次。”狼為啥不吃憨漢？因為傻子不怕狼。驢在一個地方碰壁，日后絕不在同一地方再碰壁。人卻會重復犯同樣的錯誤，甚至會用更大的錯誤去掩飾已犯的錯誤，直至上演指鹿為馬的荒誕劇，這皆因人之“聰明”，緣于所謂的“智慧”。由此可見，勇、智、敏、仁不是概念，實事求是不是概念，實事求是是人品、擔當、環(huán)境，因為，人人是實事求是的環(huán)境。（王六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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